从海城飞往香江的航班在巨大轰鸣声中落地。

    舱门打开，一个衣着考究的年轻人缓慢走下舷梯，他空着手独自一人穿梭在人群中，在揽着大包小包成群结队的旅客中显得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空气中飘满白茫茫的雾，正值初春时节的清晨，寒冬还未远去，室外依旧带着丝丝凉意，他裹紧身上的外套，拦下了机场的士。

    “摩星岭道61号，谢谢。”景宁坐在后座对司机说。

    司机打着方向，缓缓将车驶出机场，确认道：“绯荔榭啊？”

    景宁支着下巴看向窗外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喔，传说中只租不售，租金30万一个月的别墅。司机不禁好奇地从后视镜打量后座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漂亮精致的脸，然而肤色白得过分。年轻人瘦削的手指骨节支着下巴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街景，好像是随意看看，又好像很认真，想把什么刻入脑海里似的。

    司机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人，哪怕乘客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，他也忍不住一个人絮絮叨叨。

    “听歌吗？”司机单手拿出一张CD，嗖的一下插入cd机，想了想，又问：“看你困成这幅样子，要不要换一首劲爆金曲，提提神？”

    这时候一道熟悉的前奏从劣质音响中飘了出来，是邓丽君的《漫步人生路》。

    景宁微微怔愣，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。这是他唯一会的粤语歌，在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强行教会了他。

    “……不用，就放这个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嘞。”司机跟着哼了几句，“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也喜欢邓丽君的歌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安静听着，没有回应，车厢内沉默了下来。

    机场到摩星岭还要好一会，司机耐不住无聊，又尝试搭话：“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，来香江旅游？”

    “不是……回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香江人啊？早点说嘛，我就不用说普通话了嘛。”司机笑着用粤语讲了一句。

    景宁其实听不懂粤语，但也大概猜到他说的是什么，摇了摇头：“以前在这里住过两年，养病。”

    司机了然，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怪不得病恹恹的。

    车子沿着道路飞驰，劣质音响还在咿咿呀呀地唱，歌曲从《漫步人生路》转到《我只在乎你》，司机的话题也从“不要放弃活着的希望”谈到“摩星岭大头怪婴灵异故事”……

    景宁下巴搭在手背上，从偶尔听懂的词语里分析司机的话题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，直到耳边出现海水的潮声，车子停在熟悉的铁门外，景宁才松了一口气，揉了揉耳朵。

    终于到了。

    绯荔榭和四年前第一次搬进来的时候一样，屹立百年的门牌依旧是锈迹斑斑的，景宁绕着围墙走了一圈，手指轻轻抚过墙上的纹路，一路溜达到了后院。

    后院装修成了一个小花园，石头铺满路面，青草郁郁，绿树成荫。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，显然有人在他离开的日子里坚持打理着。

    景宁在矮树下驻足一会，然后摇了摇头，发出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    沿原路回到大门边，景宁倚靠着石柱，抬起双眸，认真盯着道路尽头。

    道路车来车往，上班族步履匆匆地走过，也有几个小孩经过好奇地看着他，而他浑然不觉，仍旧目不转睛地、固执地看着街口的某一个点。

    像是在期待什么人的出现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很久，暮色四合，华灯初上，放学的国中生成群结队骑车飞驰而过，空气中飘来饭菜的烟火气。他垂下眸子，自嘲地笑了笑，摸着胸腔里健康跳动的心脏，低低地说了一句——

    “阿斐，我回来了。”